四川盆地西北一角,腊月的寒风掠过绵竹孝德镇的小村。风混着墨香,夹杂烟花的硫磺味,在青瓦白墙上打旋儿。村口的门神瞪圆双眼——这是绵竹迎接新春的方式:将年味随着颜料一笔一画“画”进墙面,也融进岁月。
开年清晨,踏入村庄,晨雾未散。雾霭下隐藏着鲜活角色:虎目圆睁的门神藏了些憨气,手捧莲花的福娃,立如芍药的仕女……村间小路旁,每堵墙面上的年画都承载着岁月肌理,却又似有说不完的吉祥话,想讲与人们听。

绵竹年画是有脾性的。它同天津杨柳青、苏州桃花坞、山东潍坊年画齐名,但不同于其他三者以套色为主,绵竹年画热烈明快,有着川妹子的直率。画师们采用“半印半绘”,木版刻出轮廓后,色彩全权交由画师掌控,遵循“一黑二白三金黄,五颜六色穿衣裳”的口诀,画面火热大胆。同一块木版,在不同画师手中演绎出千般姿态,好比川剧变脸,脸谱依旧,神采全在那一甩一抖的功夫间。
这份脾性最见真章的,是那些寓言画。展示馆内,满墙年画上演人间剧场。《三猴烫猪》里,三只猴精围猪赌钱,挤眉弄眼出老千,对人性弱点的讥讽毫不隐晦。那幅《老鼠嫁女》,迎亲队伍吹锣打鼓,鼠子鼠孙满脸得意,却不知队伍里那只猫新郎正期盼着大餐。这便是绵竹年画的幽默:把辛辣讽刺藏在喜庆里,让人发笑,又品出几分清醒。
循墨香入小馆,画师正伏案填彩,画的恰是今年生肖。圆乎乎娃娃骑在马上,手拿福字,眉眼笑意藏不住,名为《马上有福》。传统画法与新时代语言自然结合,鲜艳色彩透着过年的喜庆。

小馆外圈着体验区。刻印年画的大叔递来宣纸,我选了雕着状元郎的版,写着“逢考必过”。刷墨、铺纸、擦印、晾干,棕刷滚上红墨,均匀刷在木版上。待墨色吃进版纹,小心覆纸,棕擦轻轻划开。墨水的草木香气散开,当纸张揭起,状元郎线稿跃然眼前,虽未填彩,已见风骨。
路过陈兴才故居,见非遗传承人陈刚正雕琢木版。走进工作室,赫然见6.5米巨作《迎春图》,460余个人物表情各异。刻刀游走,木屑纷飞间,时光仿佛折叠——百年前的迎春队伍,正穿过纸张,走进今天的年画村。

如今,绵竹年画不再拘泥旧样。门神做成冰箱贴,被天南海北游客买走;年画以剪纸呈现,非遗相互融合。在商店,一家人想给美国朋友带礼物,挑来选去,老板递上一幅《哪吒》。绵竹年画与中国神话人物将一起被带出国门,成为这个春节最地道的礼物。
离村回望,门神沐浴夕阳光。秦琼与尉迟恭相对而舞,在村口守望着这片土地,期盼归家游子。一纸年画载古今,千般祈愿寄新春。“年”已雕在木版纹路里,藏在画师双手中。年画未老,年华依旧,年味如新。(伍思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