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我总爱往黄河边跑,卷起裤管光着脚在河滩的卵石上来来回回地蹦跳,追着浅水里穿梭的鱼苗,任太阳炙烤着已经晒得发黑的脖颈。直到远远地看到母亲拿着柳条来找我,我才赶忙往家的方向跑。我的家乡,就在甘青两省交界的河漫滩平原,从我家门口可以看到黄河对岸青海省官亭镇的灯光。那时的河水,虽然清澈,却总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。我不知道那油膜从何而来,许是上游汽修厂淌下的废油,又或是小作坊排弃的污渍,只知道它顺着水流,漂过我的脚踝向下游而去,也漂过我童年懵懂的环境保护意识。
这片土地,有着厚重的历史。它是大禹治水的源头,是隋炀帝挥师渡河西征的古渡口,更是解放战争时期王震将军率领大军渡河的地方。而让全国人民都注意到这片土地的,是2023年年末那场刻骨的地震——12·18积石山地震。如今,地震过后,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发奋图强,在党和国家的帮扶下,又将家乡建设得朝气蓬勃。
这份朝气背后,有一群人始终默默地守护着——积石山县公安局的民辅警。地震发生的那一刻,他们顾不上自家倒塌的房屋,第一时间冲向街头、奔向村落,指挥交通、疏散群众,打通生命救援通道。那一夜,积石山的寒风格外刺骨;那一夜,关于积石山的每一条信息都格外沉重。我依然记得马有才队长,将冻僵的手蜷缩在衣袖里,在冰冷的深夜站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的模样,他那肩头的警灯,那一夜一直在闪烁。
今年,一位从北京远道而来的教授,到循化县调研少数民族民俗文化。车行至大河家镇黄河大桥时,他忽然失声惊叹:“黄河水,竟这般清澈?快,快停车!”我将车停在路边,便见老教授快速下车,兴奋得像小孩一样跌跌撞撞往河边奔去。他蹲下身,双手在水里划拉几下,又掬起一捧河水送入口中,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兴奋:“哎呀,这么甜!”教授凝望着奔腾不息的河水,感慨万千:“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来过这里,那时的河水远没有这般澄澈,一场雨落下,整条河彻底变成了褐红色。”
我听着,心中也泛起一阵波澜。小时候,大河家镇的冬季总被沙尘笼罩,有时一连七八天,天地间灰蒙蒙一片,偶尔还有红色、黑色或是白色的塑料袋在空中乱飞。摊贩们守着摊位,紧紧地捂住领口,一脸都是风沙刮来的愁绪。而今,循着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发展之路,大河家镇环保设施逐步完善,治沙植绿的举措落地生根,沙尘已经绝迹,取而代之的是风和日丽。小镇上的摊贩再也不用受沙尘带来的气,我也不会再盯着脚下的河水,想那层油膜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。
河水奔涌,如一头威武的雄狮,带着波涛的咆哮向下游流去。朵朵浪花在水面翻涌,霎时潜到水底,瞬间又从水面探头,场面很是壮观。横亘在河面的两条铁链,安静地注视着一切,像两位守了千年的河神,注视着河水从浊到清的蜕变,也注视着这片土地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美丽中国画卷。而河畔那一抹抹藏蓝身影,同样在日夜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清澈与安宁。这里的水,是历史的见证,它正以清澈的模样,讲述着一个关于过去与希望的故事。(祁国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