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原的雨,向来是不打招呼的常客。只是这一次,它来得太急、太久,且昼夜不分。每一滴雨砸在额头上,冰、湿,还带着一种压抑。乡道两旁的树木颓然耷拉着枝条,山上的水顺着沟沟渠渠蜿蜒,淌成一条条铺在大地上的杂乱麻绳。
甘肃省积石山县公安局关家川派出所值班室的灯火彻夜未熄,所有民辅警都如钉子般死死扎在各自的阵地上——待命的,守着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的调度命令;巡逻的,则将自己彻底融进这黑夜中雨珠跳跃的世界。夜晚,本是人困马乏的时候,却成了这场雨最嚣张的时刻。整个世界只剩下雨珠砸向柏油路面噼里啪啦的回响,以及零散的巡逻手电在黑暗中凌厉劈开的几道光柱。那些光是耀眼的,在湿漉漉的乡间道路上摇晃,划出雨夜中蜿蜒的轨迹。雨衣虽能遮住大片雨水,但还是有水珠顺着下巴肆无忌惮地钻进衣领,贴着肌肤一寸寸往下滑。全身已基本湿透,双脚踩在鞋里,像是踏进了两坨被雨水包裹的烂泥,冰凉而沉重。没有人抱怨,大家只是默默地用湿漉漉的手掌抹一把脸,继续将那几束微光,投向更深的雨夜。
那夜,所长马祥带着值班组巡至一处乡道拐弯处。手电光扫过路面时,他的脚步猛地顿住——拐弯外侧的沥青路面,竟塌陷出一个坑洞,大概有一张单人床大小,深约两米。雨水正慌慌张张地向坑洞里倒灌,走近一看,紧挨着坑洞边缘,半扇门板大小的半截水泥路面正悬空着。若有车辆过往,必然是车毁人亡的险地。这位四十出头的所长,对这条路的每一处坡、每一道弯都烂熟于心。连续数日的暴雨,他最怕的,便是这种突然新增的创伤。
恰在此时,一辆车子快速驶来。“停车!前方路面塌陷!”他挥着手电,雨衣下看不清他是在快跑还是在冲刺。路中央,光束在雨中疯狂地上下舞动,穿着雨衣的他,背影像极了在狂风骤雨中奋力振翅的蜻蜓,生生截停了一辆正要拐弯的小货车。司机摇下车窗,只见雨中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警察。他嘴唇青紫,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,气喘吁吁,可吐出的声音却透着劫后余生般的平淡:“前方路面塌陷,请借用对向车道。”
转身指挥车辆时,一道闪电猛地将天空撕成两半,将他整个人瞬间照亮。宽大的雨衣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他笔挺的轮廓,宛如一尊塑像。那一瞬,雨水顺着帽檐连成线往下坠,在他脚尖分流。紧接着的雷声,让在场的每一位民辅警都是一怔,而他只是微微眯着眼,死死盯着车轮移动的轨迹,仿佛自己早已褪去血肉,当下只顾着指挥车辆安全通过。车子终于安全驶过,司机摁了一声短促的喇叭以示感谢,尾灯在雨中化作两团模糊的光。马祥这才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那处塌陷,几个民辅警已经拉起了警戒带,他又抱来几块路边的山石,稳稳抵住底座。弯腰的瞬间,不知怎地,他猛地一个趔趄,但手上的动作未曾有半分停滞。有人递来一条干毛巾,他摆摆手,指了指对讲机:“走,兄弟们,去下一段。”
路边的泥土地上,还留着他们刚才踩出的一串脚印。其中一个尤其深,皮靴的纹路深深嵌进泥土,雨水很快灌满了它。那汪水里,映着对面山腰村落零星的路灯——隔着雨,那些灯光昏黄、微弱,仿佛随时会被这漫天的大雨浇灭。可就在这汪小小的积水里,它们亮着,被雨滴砸碎,又执拗地重新聚拢。
这一个星期来,所有在雨里泡着、在夜里熬着的民辅警们,他们奔波着,拼尽全力守着的,大概不过就是这点不起眼的光亮。虽不起眼,却是安全的保障。这些天来,记不清他们在辖区的各乡道上往返了多少趟。雨滴可以砸碎倒影一百零九次,他们就让它重新亮起第一百一十次。远处,他们的背影已经化作几束移动的光点,在无边的雨夜里忽明忽暗。雨还在下,但这几个光点知道——天明以前,他们总得替那些沉睡的烟囱,死死扛住雨夜中最沉的那一段。(祁国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