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翔：“追求经济”能给民营企业带来什么？

先问个要命的问题。

中国民营企业平均寿命多长？2.9年。

美国民营企业平均寿命多长？40年。

差了将近14倍。这个数字背后，藏着一个天大的问题：同样是做生意，为什么有的企业能活成“百年老店”，有的却连三年都熬不过？

有人说，是资金不够。有人说，是运气不好。有人说，是大环境不行。

都对，也都不对。

透过现象看清本质，根本原因只有三个字：不讲究。

什么叫“不讲究”？哪里便宜进哪里的货，什么来钱快做什么生意，怎么省事怎么管理，怎么省钱怎么对待员工。这不是做生意，这是在“将就”——将就着活，将就着过，将就着等关门。

而“追求经济”说的恰恰是反过来的话：不是被动将就，而是主动讲究。讲究品质，讲究方法，讲究人心，讲究长远。这四个“讲究”，恰好是民营企业从“活着”到“活好”的四把钥匙。

讲究品质：把一件事做到极致，钱自然来

日本东京银座地铁站底下，有一家只有十个座位的寿司店。店主小野二郎，从15岁开始捏寿司，一直捏到97岁。为了做出最好的寿司，他给每条章鱼按摩40分钟，为了让肉质柔软；他观察客人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，调整寿司摆放位置；他记住每位客人的座位顺序，让上菜节奏像音乐一样有韵律。

就这么一间小破店，米其林三星，预约排到一年以后。

小野二郎说了一句话：“你必须和你的工作坠入爱河。”

这就是讲究。一个寿司，从选材到上桌，每一个环节都不将就，做到极致。结果呢？全世界的人都排着队来吃，谁还在乎那点成本？

再看国内。老干妈陶华碧，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，把一瓶辣椒酱做到了年营收54亿元。她坚持“不贷款、不融资、不上市”，有人说她保守，她说：“我有多少钱办多大事。”换辣椒品种降低成本？不行，味道变了，砸牌子。上市圈钱？不去，“上市就是骗人家的钱”。

陶华碧不识一个字，但她识一个理：东西要好，不能糊弄。这就是最朴素、最过硬的讲究。

反观WeWork，估值470亿美元的“独角兽”，烧钱租楼、装修豪华、免费啤酒无限续杯，看起来热热闹闹，实际上呢？商业模式是什么？盈利点在哪里？没有一个人讲得清。创始人亚当·诺依曼自己套现十几亿美元走人，留下一地鸡毛。2023年，WeWork申请破产保护。

不讲究品质，只讲究讲故事，泡沫终归要破。WeWork的教训，说白了就是四个字：华而不实。

讲究人心：把人当人看，人才把你当事干

任正非持有华为多少股份？不到1%。

剩下99%给谁了？给了华为十几万员工。这叫“财散人聚”——钱散出去，人心聚拢来。

华为2025年研发投入超过1923亿元，全球第6。这些钱花在哪了？花在人身上，花在技术上，花在“不让别人卡脖子”上。美国制裁华为，芯片断供，换了别人早趴下了。华为呢？自己搞出了麒麟芯片，自己搞出了鸿蒙系统。

靠什么？靠那99%持股的员工拼了命地干。为什么拼？因为任正非把他们当人看，不是当工具用，不是当成本算。你是主人，你自然拼命。

再看胖东来。河南许昌，一个三四线城市的超市，2025年销售额超235亿元。于东来怎么分钱？95%的利润分给员工。员工平均月收入9000多元，在许昌这个三四线城市，这工资让公务员都眼红。每年还有40天带薪休假，委屈奖、委屈假，不开心了能请假。

有人说于东来“溺爱”员工，注意，他是看得清楚，员工拿得多，干活就卖力；干活卖力，顾客就满意；顾客满意，口碑就传开；口碑传开，生意就火爆。这是一个正循环。不是“发钱”，是“投资”——投资人心的投资。

对比一下就知道差距。多少民营企业老板，把员工当成本压到最低，工资能少给就少给，社保能不交就不交，加班不给钱还觉得天经地义。结果呢？员工磨洋工、混日子、有机会就跳槽。你以为省了钱，其实亏了人心。人心一散，企业就成了空架子。

讲究人心，不是做慈善，而是做最精明、最高明、最开明的投资。

讲究方法：交换、比较、反复

“追求经济”的方法就六个字：交换、比较、反复。

这三个词看着简单，做到不容易。咱用大白话说一遍：

交换，就是信息互通。你有一个想法，我有一个想法，交换一下，各自就有了两个想法。企业老板最容易犯的错，就是闷着头拍脑袋。以为自己想到了，其实是井底之蛙。

比较，就是货比三家。同样的事，别人怎么做的？国内怎么做的？国外怎么做的？一比较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

反复，就是别急着定。好决策不怕慢，怕错。想一遍不够，想三遍。第一遍觉得对的，第二遍发现漏洞，第三遍补上漏洞——这才靠谱。

举个例子。比亚迪王传福做电池出身，2003年要造汽车。所有人都说他疯了，“一个做电池的造什么车？”王传福怎么做的？他先去日本看，去德国看，去美国看——这叫比较。看完回来，跟团队反复讨论、反复验证、反复测试——这叫反复。然后把电池技术和汽车制造结合起来，用电动化换道超车——这叫交换。

结果？2024年比亚迪销量超425万辆，超越特斯拉，成为全球新能源汽车销量冠军。

再看一个反例。恒大许家印，做房地产的，突然要造车。怎么造？买买买！买电池、买电机、买底盘、买品牌，什么都买现成的。交换了没有？没有，全是买的，没有技术融合。比较了没有？没有，没看看市场到底需要什么车。反复了没有？没有，急吼吼就要上市量产。

结果呢？恒驰汽车，一款都没卖出去几台，几百亿砸进去了，连个水花都没有。最后恒大整个集团暴雷，万亿负债，老板被抓。

一个讲究方法，一个不讲究方法。一个成了世界冠军，一个成了反面教材。差距在哪？就差在“交换、比较、反复”这六个字上。

讲究长远：算大账不算小账

2022年9月，户外品牌Patagonia（巴塔哥尼亚）创始人伊冯·乔伊纳德做了一个震惊世界的决定：把价值30亿美元的公司捐出去。

捐给谁？捐给一个信托基金和一个非营利组织。干什么？用于保护地球环境。公告上写了一句话：“地球现在是我们唯一的股东。”

84岁的乔伊纳德，不是在做慈善秀，是在算一笔大账。Patagonia的产品，终身免费维修；旧衣回收循环利用；供应链全程可追溯；甚至打出广告：“不要买我们的夹克”，劝消费者少买、修旧、用久。

有人说这是“反商业”。恰恰相反，这是最高级的商业。因为消费者信你——你不只想要我的钱，你还在乎这个地球。越是这样，消费者越认你，越忠诚，越愿意为你的产品付溢价。Patagonia年营收超10亿美元，利润率远超行业平均。

这不是将就着做生意，是讲究着做事业。

回头再看那些“不讲究”的民营企业，问题出在哪？算小账不算大账。省一分钱的成本，丢了十分的口碑；压一天的时间，误了十年的品牌；少给一块钱的工资，跑了一个能干的人。算来算去，小算盘打得很精，大方向全错了。

三斧头，砍出民企新活法

追求经济给民营企业带来的好处，归根到底就是“三斧头”——精明、高明、开明。

第一斧：精明。不是斤斤计较，而是精准、精确、精细。老干妈不用廉价辣椒，是精明；胖东来精细到给每个岗位定岗定薪，是精明；小野二郎给章鱼按摩40分钟，是精明。精明就是把“将就”变成“讲究”，在每个细节上下功夫。

第二斧：高明。不是耍小聪明，而是看大局、算大账、走长路。乔伊纳德把公司捐给地球，是高明；王传福从电池技术切入新能源汽车，是高明。高明就是站得高、看得远、想得深，不被眼前的蝇头小利遮住眼。

第三斧：开明。不是放任不管，而是开放、包容、共生。华为开放股权给十几万员工，是开明；胖东来把95%利润分出去，是开明；Patagonia劝消费者少买衣服，是开明。开明就是想得通、看得开、容得下，明白“独赢不如共赢”的道理。

说白了

民营企业要活得好、活得久、活得旺，说到底就一句话：把“将就”变成“讲究”。

讲究品质，不糊弄；讲究人心，不亏待；讲究方法，不蛮干；讲究长远，不短视。

这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理论，这是最朴素的道理。小野二郎用一辈子捏寿司证明了它，陶华碧用一瓶辣椒酱证明了它，任正非用99%的股份证明了它，于东来用95%的利润分配证明了它，乔伊纳德用30亿美元的捐赠证明了它。

道理好懂，关键在做。追求经济的“追求”二字，不在嘴上，在手上、在脚上、在每一天的每一件小事上。

民营企业老板们，与其天天焦虑大环境不好、生意难做，不如低头看看自己：你的产品，讲究了没有？你的员工，讲究了没有？你的方法，讲究了没有？你的方向，讲究了没有？

四问之下，答案自明。

讲得到位，才有钱到位；做得到位，才有福到位。这不是鸡汤，这是规律。追求经济不是让你多花钱、多费事，恰恰相反——是让你少走弯路、少交学费、少走冤枉路。

少将就一点，多讲究一点。就这一点点，往往就是2.9年和40年的差距。

（季翔/作者系安徽省政府发展研究中心党组成员、副主任，诺贝尔奖获得者创新中心首席经济学家，2025年5月3日首倡“追求经济”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