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建新：一脉碧水连“三门”

闽南的这片海，潮起潮落，日落日出，千百年来，不知藏着多少割舍不断的骨肉亲情。

站在厦金海域绵长的海岸线上，从西到东，顺着九龙江奔流的水流，只见依次排列着三座以“门”为名的山海之地：海门、厦门、金门。海门在上，厦门居中，金门在下。三扇临海而启的门，一衣带水，一脉潮汐，自西向东贯穿着整片厦金海域。在明代海疆布局下，海门居九龙江上游出海口，厦门扼海湾中部，金门横亘外海，三地自内向外层层拱卫整个九龙江口，构成环环相扣的海上防线，守护着同一片朝暮风浪，承载着同根同源的烟火人文。

在“三门”的潮起潮落里，藏着闽南大地最朴素的岁月更迭，也藏着两岸山河割不断、隔不开的骨肉深情。海门，位于厦金海域的上游，隶属漳州市龙海区一隅，虽然它只是一个小渔村，但却是三座城门里最恬淡、最本真的模样。据《海澄县志》《漳州府志》记载，今日海门岛，古为胡、使二屿（荆屿、梁屿），俗称海门南北山，地处九龙江入海的咽喉要道。世代居住于此的百姓以海为田、以渔为业，生计托付舟楫，光阴交付波涛，不逐尘世繁华，静静守住这一片被海风浸润的海岸。

每一个黎明，薄雾漫过海面，渔家灯火星星点点，缀在熹微的天光里。渔船轻轻摇开水面，破开一晨静谧，驶向万顷沧波。海风吹拂着渔人的眉眼，也吹拂着村落的晨与昏。待到日暮西垂，霞光铺满海面，归帆踏浪而来，满载着一日的辛劳缓缓靠岸，渔村又便在炊烟与潮声中缓缓归于宁静。

旧时的海门，是九龙江出海第一道门户，亦是海防线上一道最前沿的屏障。明代隆庆月港开海之后，无数闽南先民便是经海门扬帆出海，开启海上贸易与迁徙之路，“闽人通番，皆自漳州月港出洋”，海门正是这段海上航程的必经门户。昔日海面烽浪交织，它默默镇守一方水土，不惊不惧。如今硝烟散尽，山海安然，海门在岁月中洗去肃杀，只余渔村经年不变的温润纯粹。这里风物朴素，人心赤诚，一代代渔民枕海而生、踏浪而行，把坚韧、敦厚、包容的品性，镌刻进这片海域的骨子里。

顺流而下，潮汐赴约，便到了居中而立的厦门。这片土地的变迁，是山海淬炼的成长，也是时代温柔的成全。关于厦门地名由来，学界存有多种说法，其中“上下说”恰好呼应海门、厦门的地理位次：据1980年厦门市地名办公室编纂的《厦门市地名录》记载，厦门处于九龙江出海口下端，江中西侧即为海门岛；依水流走向，海门居上游在上，厦门居下游在下，民间俗称此地为“下门”，后世“厦门”疑似由“下门”谐音雅化而来。这一说法，也恰可印证海门与厦门地理上一脉相承的紧密关联。往前追溯，厦门古称嘉禾屿，亦非今日盛景，它不过是临海一隅的小小渔村，明代洪武年间设立中左千户所，因濒海扼要，成了东南沿海重要的海防门户。《鹭江志》称此地“为漳泉之咽喉，台澎之门户”，一语点出它承上启下的地理定位。往昔岁月，烽烟偶起，海风带霜，先民们枕戈望海、耕涛守疆，在风浪与动荡中扎根立足，在山海之间坚守传承，沉淀出独属于海滨邹鲁的刚毅与温良。

时光缓缓更迭，沧海终换新颜。昔日戍海古埠、小小渔村，慢慢挣脱旧年的贫瘠，一步步生长为今日高素质、高颜值、现代化、国际化的滨海新城。而今的厦门，城在海上，海在城中，山海与烟火共生，古韵与新风相融。老巷里的红砖古厝，藏着闽南地区经年不变的民俗温热；鼓浪屿的晚风琴韵，漾着一城温柔诗意；滨海新城的楼宇潮阔，载着时代向前的步履从容。

居在厦金海域中间的厦门，承接了上游海门质朴纯粹的山海底色，又以开阔胸襟接纳八方风月，从逐海求生的烟火村落，长成开放包容的滨海名城。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，厦门与金门同属同安县管辖，地缘、户籍、宗族本为一体，血脉交织，难分彼此。居于海域之中，它承上启下，既揽山海之盛，亦担联结之责，成为厦金海域最温润、最明亮的一抹光景，更化作两岸往来最密切、最温暖的桥梁。

厦金海域的下游，烟波迢递，一水之隔处，便是金门。这座隶属于台湾省的海岛，古称浯洲，与厦门、海门遥遥相对，山海相望，咫尺天涯。据清代《金门志》记载，早在晋代，中原苏、陈、吴、蔡等六姓族人避乱渡海，落脚浯洲，开启海岛开发；唐代贞元年间，朝廷设置万安牧马监，派遣陈渊率十二姓氏入岛拓荒，中原文脉就此扎根海岛之上。明洪武二十年，江夏侯周德兴经略海疆，筑守御千户所，取“固若金汤，雄镇海门”之意，定名金门，与厦门互为唇齿，共同拱卫东南海疆，史料称“金厦两岛为泉漳屏障，金尤为厦咽喉”。往昔漫长岁月里，海峡曾是壁垒，风浪曾成阻隔，这里一度是两岸对峙的前沿，被硝烟与疏离笼罩。那些年，潮声日夜往复，却难渡隔海的思念；山河明明同脉，却只能遥遥相望。可纵使山海暂隔、岁月疏离，根植在血脉里的同源文脉、骨肉亲情，从未淡去，从未断绝。

山河辗转，岁月归宁。当硝烟散尽，隔阂消融，海风重归温柔，潮水重归融通。今日的金门，早已褪去战时沉肃，化作两岸相知相融的重要桥头堡。山海不再是距离的阻隔，而是相拥的纽带。“三门”共一片海天，沐同一缕海风，承同一脉闽南文脉。妈祖香火岁岁绵延，送王船、祭祖等民俗代代相传；软糯乡音无分彼此，先辈流传的忠义风骨、儒雅文风、坚韧品性，在“三门”的土地上生生不息、脉脉相承。海门、厦门、金门三地，宗族互通，婚丧嫁娶、商贸往来自古不绝，无数族谱记载着先民穿梭于三门之间谋生迁徙的往事，潮水就是旧时往来的通途。

海门质朴，守得住岁月本真；厦门盛放，看得见山河新生；金门守望，藏得住根脉初心。三处土地，同一条海域，同一脉潮汐，人文相通，血缘相连，命运相依。上游的烟火绵长，中游的风华舒展，下游的归然守望，串联起一段完整且深情的山海岁月。

风过“三门”，带着相同的海韵；潮渡两岸，载着相通的乡音乡情。携来一样的海的气息；潮水往返两岸，载着不变的乡音乡情。潮起潮落，是山海之间遥遥的呼应；海风穿岸而过，是血脉深处无声的诉说。再辽阔的山海，隔不断同源的根脉；再漫长的岁月，磨不掉骨肉的羁绊。

沧海有界，潮声无疆；山海相望，终是归乡。一脉碧水串联“三门”山河，一腔深情绾结两岸同心。任凭岁月流转，潮汐往复，这方闽南海域的根与魂，始终安然笃定：山海同源，文脉同根，两岸同心，岁岁相依。(张建新/作者单位系厦门自然资源和规划局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