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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渠活水六百年——探访甘肃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

十月的河西走廊,天高地阔。

酒泉城南,洪水河从祁连山中奔出,在古老的冲积扇上切开一道深峡。站在谷底仰头望去,数十米高的砾石崖壁上,一个个黑洞洞的小口子横向排开,有的连成一列,有的上下叠成两三层。

这些洞口,是明清洞子渠留下的水平导洞。近三百年前,清代方志学家沈青崖来到这里,看到的是同一面崖壁。他在《创凿肃州坝庄口东渠记》中写道:“外窦栉比,行列整齐,如排笙凤箫然,可怪也。”

崖上那一排洞口,像一排笙管,也像一支排箫。

10月14日,在法国马赛召开的国际灌排委员会第77届国际执行理事会上,甘肃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入选2026年(第十三批)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。这是甘肃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,中国的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总数也由此增至46项。10月20日至22日,甘肃省水利厅组织中央和省级媒体记者,与清华大学、中国人民大学、云南大学、兰州大学的专家学者一道,走进酒泉、嘉峪关,沿着洪水河洞子渠、讨赖河干流渠系一路探访。

一渠活水:在悬崖里凿出一条河

讨赖河是黑河最大的支流,“讨赖”一词源自蒙古语,意为“如野兔般跳跃奔腾的河流”。在多年平均降水量仅80多毫米、蒸发量却高达2000多毫米的河西走廊中部,它与支流一起,润泽出一片约2000平方公里的绿洲。“甘肃”的“肃”,就来自这片绿洲上的肃州。

洪水河是讨赖河第一大支流。“大家从小都背过‘葡萄美酒夜光杯’,夜光杯的原料祁连玉,主要就产在这条河道里。”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院长张景平站在峡谷边,向随行的专家和记者讲解。他长期研究河西走廊水利史,是这次申遗学术支撑团队的首席专家。

峡谷顶面平坦,却是一个倾斜的平面,最高处距河底近200米。上面是一片易于耕种的黄土地,可在没有扬水设备的年代,谷底的水怎么才能送上去?古人的办法是开渠:只要渠道的坡降小于河道的天然坡降,从上游足够远的地方引水,水就能被一点点“牵”上河岸。

难就难在,渠要走的路,是悬崖。

据明万历年间成书的《肃镇华夷志》记载,洪武年间,肃州千户曹赟在洪水河东西两岸的峭壁上凿石成洞、引水上岸,东、西两渠总长三十余里,时人称之“甚为奇异”。工匠们先在高3米至50余米的崖壁上横向凿出一个个水平导洞,再从各个导洞向两侧分头掘进,最终在山体中贯通成一条引水隧洞。

沈青崖记下了雍正年间重凿东洞子渠时的情景:“凿者钻穴施技,灯火相望,高等于身,广可攘臂,冬温暑凉,食息不离其处。”隧洞刚好一人高,能伸开双臂;工匠们点着灯在洞中劳作,吃饭睡觉都不离开。最令他惊叹的是:“以暗工摸索,而及其穿通,莫不吻合。”在黑暗中分头摸索,到贯通时,竟没有一处对不上。

张景平表示,这些导洞一洞多用:施工时是出渣的通道,也是工匠的住处;还有一些导洞被刻意凿得比其他的略低,洪水大量涌入渠道时,多余的水就从这些低洞中泄出。“洪水过境的时候,一排水平导洞不断形成一个个小瀑布。”他说:“这是很壮观的人造水利景观。”

洞子渠的分量,要放进整个中国水利史里才看得清楚。张景平说,中国先秦时期就有都江堰、郑国渠、灵渠,水利技术非常发达,但古人遇山习惯绕行,很少开凿隧洞。西汉时期关中龙首渠引水隧洞也十分壮观,可惜时间不长便告坍塌,无法解决黄土地层中隧洞的稳定问题。“此后经过了1000多年,这样一个巨大的引水工程在这里横空出世。它的长度和断面大小,在当时不论是中国还是世界范围内来看,都是罕见的。”新疆坎儿井同样是长隧洞,但引用的是地下水,流量有限,断面也小得多;洞子渠引用的是河川径流,要扛住洪水冲刷,还要应对泥沙淤积,工程和维护难度都大得多。

更难得的是,它一直在用。

六百多年间,洞子渠经历了三次大规模改建:清雍正年间,大学士鄂尔泰主持新凿洞子渠,以迂回隧洞代替木质渡槽,用倒虹吸原理修筑暗渠穿过深沟;新中国成立后,1950年至1955年,部分借鉴著名水利专家黄万里的方案改建西洞子渠;1964年至1976年,又对渠线裁弯取直、统一隧洞断面、加固支护。今天,洪水河东干渠经3.3千米隧洞引水,灌溉农田17.9万亩;西干渠全长21.8千米,其中隧洞7.3千米,灌溉农田3.1万亩,同时还是酒泉市区自来水的第二水源。

六百多年前凿进悬崖的那条水路,今天仍流进酒泉人家的水龙头。

一道长城:墙在渠外,以墙护水

离开洪水河峡谷北行,在酒泉市肃州区果园镇一带,一条土渠与一段明长城并肩延伸。

渠叫怀茂干渠一支渠,是明代河北坝的末梢;墙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明长城肃州段的一部分,当地人称大面墩长城,保存较好处高4米有余。奇特的是,长城紧贴渠道北岸,修在渠的外侧。

墙在渠外,意味着这条渠并不承担护城壕的军事功能,而是被长城保护的对象。为什么要用一道边墙来守护一条水渠?

张景平从历代边防格局讲起。站在中原的立场看,河西走廊是沟通中原与西域的关键通道;站在游牧世界的立场看,它又连接着蒙古高原和青藏高原两大游牧区域。从汉武帝开始,经营河西的一个重要用意,就是截断两大游牧区域的联系。明初,讨赖河流域成为明长城西部防御的终点,两岸密集修筑军事城堡。“要支持驻军的粮食和生活,必须有相应的灌溉工程作为配套。”他说:“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国家战略屯田工程的配套灌溉系统。”

这条渠还连着一段民族交融的历史。明代前期,嘉峪关以西接受明朝羁縻统治的“关西七卫”部族,为躲避战乱不断内迁,明廷将部分部众安置在肃州城北,延伸河北坝渠道,为他们提供灌溉和生活用水。他们由游牧转为农耕,长城在外,渠水在内,古长城与古渠道并行的景观由此形成。

如今,讨赖河干流渠系的大部分渠道早已实现混凝土衬砌、分水节点自动化,唯独这段渠因处于长城保护红线之内,仍保持着未衬砌、未取直的土渠原貌,弯弯曲曲,与长城一起留在原地。

“以讨赖河绿洲灌溉工程为代表的河西走廊水利遗产,是中国在西北地区实现有效边疆治理和国土安全防卫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历史见证。”张景平说。

一套水规:工程会老,规矩还活着

在洪水河东干渠下方的峭壁上,有一处开凿于明万历年间的石窟,名为“龙洞”,是当年的水利祭祀与管理场所。洞内南壁残存着一则水规,记载着按田赋比例确定各支渠渠口宽度的规定,还留下了水利、夫头、长夫等管水人的名字。

刻在石壁上的规矩,是讨赖河流域另一份不那么显眼、却同样珍贵的遗产。

清乾隆二十七年(1762年),讨赖河中游与下游开始按三七比例分配灌溉水量,开流域分水制度之先河。此后几经调整,逐渐形成“定时不定量”的规矩:规定上下游各自取水的时段,轮到下游用水时,上游渠口全线关闭。1984年,《讨赖河流域分水制度》经流域委员会通过,一直执行至今。随着河西走廊其他河流的“均水制”陆续退出历史舞台,讨赖河成为全国仅存的在全流域实施“定时不定量”水资源分配制度的河流,被誉为中国干旱区传统水管理制度与水权制度的“活化石”。

清华大学教授、宁夏大学原副校长王忠静把这种制度称为“时间水权”。“时间水权不是个新东西,反倒是水量水权是个新东西。”他说,天上的降水是随机的,要保证各方都拿到规定的水量,难度不亚于造火箭、造导弹;而按时间分水,每年各方得到多少水,只取决于当年河流的来水情况,不再取决于临时的分配。他以山西一些地方历史上“油锅捞钱”决定分水的做法作对比:“在大多数历史时间里,河西走廊的水利秩序都比较平稳,不至于发生如此残酷的情况。”在他看来,讨赖河作为一个至今仍完整保留时间水权的流域,这一点在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。

这套规矩,也一直运行在今天的渠首上。

傍晚,采访团来到嘉峪关市境内的讨赖河渠首。晚清民国时期,这里是用芨芨草绳编成草笼、内装卵石、层层堆叠而成的拦河坝,每年春季要重修一次,汛期还要抢修数次。如今,南进水闸、泄洪闸、北进水闸依次排开,渠首设计引水流量每秒40立方米。2024年,讨赖河南北干渠灌溉面积达40.04万亩。

“现代水利工程的施工工艺、施工材料、大型机械,和古老的水利工程都不一样了,但遵循的水利工程的哲学没变。”甘肃省水利厅讨赖河流域水资源利用中心主任康德奎说,讨赖河渠首现在的运行调度,遵循的仍是“定时不定量”的分水原则,过去老的那种分水制度一直沿用至今。

沈青崖那篇文章的结尾,是一连串的惊叹:“如蚁穿九曲珠,如虫蛀木,如蚓食壤,五丁之开蜀道,神耶?人耶?”

近三百年后,答案已经写在这片绿洲上。不是神,是人:是洪武年间督修洞子渠的千户曹赟,是在黑暗中摸索掘进的无名工匠,是在龙洞石壁上留下名字的夫头、长夫,是一代代守渠、分水的讨赖河人。这一次申遗,由甘肃省水利厅组织领导、讨赖河流域水资源利用中心具体实施、兰州大学提供学术支撑,接过这根接力棒的,同样是人。今年4月,讨赖河流域水利遗产展示基地在禹苑国家水利风景区建成,在三维激光扫描复原的洞子渠模型前,已陆续迎来约3000人次的参观者和研学学生。

前面的路还很长。王忠静提醒,随着洪水河水库建成、讨赖峡水库规划建设,加上下游的鸳鸯池水库,流域水资源管理将迈上联合调度的新台阶,“在未来水量水权改革的路上,如何保持因时分水这样一种传统的水利管理,是一个新的挑战”。

洪水河峡谷里,那排导洞依旧静静地嵌在崖壁上。渠里的水,还在往前流。(蒿政瑜)